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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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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about 19 hours ago

年度读书总结(2026)

1 day ago

昨天看到马伯庸的年度读书总结《沉静与蓄积—我的2025年书单》,看完就找到他破口大骂:「孽障!怎么在群里就没见你推荐过其中任何一本?」我看这个人的人品不行,整天和大家聊吃聊喝聊电视剧,下线之后自己在家里默默读书。就像是读书时代的那些坏同学,放学了拉着大家不让走,非要玩到六七点钟,回家之后挑灯夜战,苦学不已。最后独自考上了大学,去大城市扎根,从此背上了终生的房贷;而大家只能在家乡做土石方工程小老板,每天被迫花天酒地,人均三四个孩子。我今年没有什么要总结的,因为我看书不多,好像就正式推荐过一次:《给少数人的一本书》,它是来自Tim Urban 的《What’s Our Problem?》,而且是英文版。看过的书肯定不止这一本,但大多数都不是人们会感兴趣的类型,比如说《色拉康卓自传》或者《归零,遇见真‌实》。不过我觉得就用《What’s Our Problem?》作为年度总结其实也够了,因为我不是比尔·盖茨,也不是沃伦·巴菲特,每年读一本书这种事情我做不到,而且年纪越大,我变得越不爱读书。无可否认,我曾经读过许多书,写过许多读后感,甚至还因为自己读得多读得快而小小自傲。但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之前说过速度没那么重要,现在我还要加上一句:数量也没有那么重要。就拿这本可能是今年唯一的一本《What’s Our Problem?》来说,我认为一年里认真读过这本书也就够了。与此同时,你看《经济学人》,你看《纽约时报》,你看比尔·盖茨,他们也都在推出年度书单,我就问你,你看了什么感觉?胃疼,是这样吧?别人一年看了那么多书,自己一本没看,胃疼。别人开列出一份书单,自己一个书名没见过,胃疼。如果自己现在把这些书找来过一遍,那要多少时间?胃疼。要我说的话,其实不看也没所谓的。这些书单要么是为了增广见闻,要么是为了提升志趣,我承认人们需要,但我又认为没那么重要。用我自己作为例子,现在我面前有三件迫在眉睫的事: 1、如何避免年老带来的疯狂?2、如何平和从容,丰盈充实地老去?3、如何了断生死问题?见闻帮不到我,知识帮不了我,审美和品味也帮不了我。我需要某种超越世俗知识、经验和才情的智慧,去指引和帮助我。在这个意义上来说,《What’s Our Problem?》最起码教会了我如何去思考世事,去纠正自我认知上的偏差,虽然这也是世俗中的智慧,但已经较其他类型的书深入了一大步,而且会对我产生效用,在我身上产生变化。我去推荐这本书,那些愿意费尽周章去读的人,也会在自己身上产生类似的变化。读到这里,也许你已经发现了,我对书籍的选取标准已经和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没错,我不认为阅读这个动作本身有多大价值,我认为「吃掉」一本书,并且从此带在自己身上走才应该是值得追求的目标。说一句得罪很多人的话,年终的时候总结今年读了多少个小时,读了多少本书,读了多少万字,我认为是本末倒置,重点从来都不在于这里。但这又是非常危险的一种说法。因为去问从书里读到了什么,有多少融入了自身,融入了日常生活,融入了自己的思考方法,这是一个进阶提问,只适合问那些有固定阅读习惯的人。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可能连...

突然断联的几种可能

2 days ago

和一位朋友一阵子没联系之后,发微信过去才发现对方已经把自己拉黑删除,然而自己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种事情很多人都应该遇见过。我这里经常有读者跑来倾诉自己的困惑和难过,感觉他们一时半会怕是放不下: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想宽慰谁,也没那个本事,这里我想列举几种突然断联的可能,方便大家对号入座。人们很不习惯事情敞着口子,悬而未决,找到一条理由也算是有个答案,有了答案就可以放下,然后继续前进。第一种可能是你的言辞或者行为,真的冒犯、得罪甚至伤害了对方,所以对方决定立即拉黑删除。问题在于,你并不知情,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而且你也没法去问个为什么,道歉弥补更是无从谈起。我个人对于这种情形毫无任何心理压力。不是什么内心强大到无耻一类的原因,而是因为我的想法很简单而直接:一个人要对任何事情背负个人责任,他的动机、行为、结果三者缺一不可---这是我的个人判定准则。之所以我会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明我就没有冒犯或者伤害对方的动机。我想不起具体是什么话语,什么事情,以至于对方需要拉黑我为快,说明我就没有什么针对对方的行为。那么,我就无需背负任何结果,甚至都不需要去做解释。为什么不需要做解释?因为我的言辞,我的行为,不止一个人听闻目睹。为什么其他人不觉得是一种特别针对谁的冒犯或者伤害,而有的人偏偏会觉得就是在针对自己?我认为这是心的差异,有些人的心就是会习惯性地看到冒犯,看到攻击,看到伤害,而且都是针对自己,那这是个人的内心问题。谁也不能潜入他人的内心,谁也不能潜入之后改变他人内心的运作模式,因为这不是个技术问题,口才问题,而是个???德问题。所以,为什么要为他人的内心问题而背负上自己的责任呢?这是你想背负也背负不了的问题---它的根由就根本不在你这里,你只是碰巧经过,然后命中了你而已。第二种可能是你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对朋友尽了最后一次义务,帮了最后一次忙。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人生很苦,有些时候人处在很艰难困苦的现实环境里,对自身对个人处境不满。既然觉得如此苦楚又不满,那么人性就很容易让人去归因,找个人对此负责。把责任推给对方之后,人性又会让人想着多少要采取一点行动,感觉是采取行动之后,自己内心的不满和压力也就得到了释放。基于这样的考虑,那么选择谁背锅就是个技巧问题---人们通常会选择亲近信任的人下手。因为找路人没感觉,找熟人不安全,找真正的困难源头没勇气,找朋友才有效而安全---因为很清楚地知道知道对方不会把自己怎样,也不会招致惩罚或者报复。今天绝交了,明天不会有万字小作文全网传播。而今天和自己的直接上级翻脸,拒绝工作安排,今晚就得开始上招聘网站。所以,当你发现自己被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拉黑删除,也许是因为你刚好成为了对方心目中的那枚软柿子。归因于你,冲你发火,和你绝交,这是一个绝对安全可靠的选项。因此,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值得困惑和难过的地方,相反它是一个认证,对方如此放心大胆,证明你是朋友中间心地善良全然无害的那一个。作为朋友,在你们相处到最后一刻,你还为对方尽了最后一次朋友的义务,帮忙背负起对方所有不如意的缘由。这也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地方,因为人这一辈子里缘聚缘散,和很多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见过了今生最后一面。总有不愿意让别人背锅的朋友,总有不愿意捏软柿子的朋友在,和这些人维系终生的友情就好。最后还有一种很简单的可能性:对方一直在用老旧苹果手机,但是在微信里又加了很多好友。这就导致对方的手机一天卡顿过一天,不得不清理好友列表,删人清除聊天记录,为老手机减负。为什么在 5000 人的朋友列表里,刚好选中了你呢?我觉得不要细想,你要细想的话,倒不如送对方一台最新的 1T 苹果手机,我觉得这样当面加回来的可能性会很高,但我认为你又不愿意了。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思路:你与其为自己为什么成为 5000 人列表里被删除的那一部分而困惑和受伤,不如换过来想一下,你愿意花 15000 块钱买回这个名额吗?不愿意的话,你觉得这个名额具体值多少? 5 块?50 块?那对方也是那么想的啊,要留给值...

我的第一次直播

3 days ago

昨晚我生平第一次视频直播,从八点三十分开始到八点五十八分结束,一共持续二十八分钟,共有一万九千人进入直播间,最高在线峰值为一千四百四十九人,观众中的公众号读者占比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九。事情经过如下:整个周六我很勤奋,一整天都抓紧时间,以至于到了晚上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两个小时无事可做。于是,我就打开音响,放平电脑椅,拉出脚垫,关掉所有灯,半躺在窗前听着音乐看雪后的北京城。正如你想象的那样,所有城市的晚八点都差不多,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高层建筑上的红灯闪烁,对着飞机嚷嚷:「都看着点儿!」。北京因为下了雪,地面的雪化了一部分,但是房顶依然都是白色的,所以夜色没有那么浓,甚至有点明亮。所有的景物基本都不动,只有环线和高架桥上有川流不息的尾灯一字长蛇经过。在静止的画面里,只有一串车灯在远处移动,这就让我觉得非常宁静。这么看了一会儿,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此刻我眼中看到的一切,究竟是窗外的真实世界,还是我在看谁的直播镜头?它到底是实时场景,还是在一段视频在偷偷地循环播放?然后一个念头突然蹦出来:不如我直播我眼前看到的一切,然后看看观众怎么想,又是什么感受?也许,会有几个人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能够完全感受到我想传达的那一份冬夜的宁静,然后同样感受到景物中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我直播我家窗外的景色,那岂不是暴露了我的地理位置?历史上我被疯狂的读者近身伏击过不止一次,这种事情怕是万万使不得。继续躺平,我又慢慢地想:为什么我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念头?想了一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就在马上要跨越清醒和睡眠的那条分界线时,答案突然自己蹦了出来:音乐,是因为音乐。当时我正在播放山本刚的爵士乐三重奏专辑,因为我在那样的音乐声中,所以我感受到宁静;因为我在那样的音乐声中,所以我觉得眼前的一切似幻似真。我翻身而起。这就对了,应该分享给观众的不是北京冬风景,而是音乐。不应该邀请他们来看千篇一律的城市夜色,而应该邀请他们和我一起来听音乐。正好,朋友送给我一个电子管解码器,它有两个漂亮的 VU 表,亮着暖黄的光,指针随着声音摆动,在夜里看起来尤其动人。我可以用手机对正VU 表直播,这样大家和我一样看着解码器的灯光,听着爵士乐三重奏。后面的事情很简单。我没做过直播,也就没有任何器材,所以我只能盘膝坐在地板上,然后伸手拖过一提矿泉水来,把手机横放在上面,双手固定住机身,然后点击开始直播。第一次很危险,因为我不知道默认是打开前置摄像头,直播了三秒就立即停止,切换镜头之后才顺利开播。要说这玩意儿还真挺好玩,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握好手机,别让镜头摇晃,然后观众就开始陆陆续续赶来,随后大家就很熟练地刷屏,点赞的点赞,送礼物的送礼物,在对话框里聊天的聊天,就像是有什么统一的流程,或者是一群陌生人偶然聚集起来举办一个仪式。我是觉得新鲜有趣,观众那边可能不是这种感觉。从聊天内容来看,大多数人都在等待我出镜,结果等了半天只能看到一个类似仪表状的机器在一团漆黑里亮着灯,伴随着一些模糊的音乐声,间或还能听到有人的呼吸声的声音和猫叫声,就觉得很失望。我想象中的音乐爱好者很少,人们对音乐没兴趣,人们只对人脸有兴趣。看不到脸,人们就会觉得困惑。我看到一个观众疑惑地问:请问,现在是在播放音乐暖场吗?更多人的中文非常简洁:这是啥?是啊,谁能想到所谓的「和菜头首次直播」居然是这种内容,居然如此任性,如此无聊。可是我对于直播并没有任何概念,无法想象我把镜头转过来能做点什么?我没什么一定要和观众说的,我也没有什么是想通过镜头向观众表达的,至于说才艺一类的东西我更是没有。我本身就过着一种无聊枯燥的生活,相比较而言,VU 表跳动的指针应该比我本人更生动活泼一些。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发现直播在设计上颇有些魅惑人心的力量。比如说它会给出一排数据,累计观看多少人,此刻在线多少人,此刻热度多少点,数字随着时间不断跳动,有一种喜气洋洋冲 KPI 的感觉。那些跳动的数字不断诱惑着主播:你做点什么吧,再弄点什么吧,你只要弄一下,数据马上就会蹦上去,你就可以创造新的个人纪录,你的热度就会再上一个台阶,你就是今晚直播间里最靓的仔,你最帅,你最美,你最有趣,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你,所有人都在乎你,所有人都爱你......我能感受到这种意图,但我感受不到这种意图想要感染我产生的情绪。的确是有一些真实的个人感受,那就是我手握手机十五分钟之后,手指就开始感到酸痛。二十五分钟之后,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跳动。虽然盘膝坐在地上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挑战,我大可以坐上一小时,但是用手握住手机保持不动就有点接近于刑讯逼供了。本想坚持满半小时,到 28 分钟的时候还是趁着一首曲子结束的时候光速下播,再播下去我怀疑手臂肌肉会痉挛。下播我看了一下数据,直播二十八分钟,来了近两万观众,而且还收了两百四十块钱的礼物。实话说,这效率要比我写文章高太多了。一篇文章从画图开始,到排版发布完毕,差不多要耗费我一个半钟点。发布完二十八分钟,绝大部分时候阅读量不会到两万,更别说获得两百多块钱的赞赏。当然,可以说昨晚是个特例,毕竟是「和菜头的首次个人直播」嘛。如果天天都对着拍 VU 表放音乐,同时在线 100...

初雪落下

4 days ago

昨天北京初雪,本来我不是很相信会下雪,因为我是气象专业出身,曾经拥有工程师职称,早上起来硬币占卜的结果显示白天不会下雪。结果中午我写好文章的时候,雪花已经飘了起来。但我内心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也许下一小会儿就散了呢?毕竟在这一整年里,北京的天气任性而随意。等到我下楼出门,冰冷的雪花击打在我的头皮上,就像是《权力的游戏》里的夜王居高临下朝着我打了个喷嚏,感受到冰晶攻击的烈度,我终于确认这场雪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占卜用龟壳,但是龟壳敌不过头皮,这就是科学。我在朋友家待了大半天,因为是在一楼的缘故,刚好可以隔着落地窗看外面的雪景。后来看新闻说是暴雪,而我所见到的是小雪,一直都是小雪。只不过下得很坚决,很漫长,这样即便是小雪,地上也会慢慢堆积起来,整个世界一点点变白,消隐在白色的背景下。世界一点点变白,人心也就变得越来越安静。本来我有入睡障碍,经常需要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但昨天是下雪天,雪花没完没了地落下来,我盯着看,感觉是一种视觉上的白噪声,于是很自然地感到困倦,就倒在朋友家的沙发上很自然地睡着。当然,朋友家普遍比我家要好睡,这已经是个定律,我认为主要原因是感觉温暖而安全,而暖气费是他们出,沙发套也是他们洗,这样就容易睡得踏实。一个半小时之后我醒来,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三四厘米厚。我们又换了岩茶喝,下雪天很适合喝热茶,尤其是岩茶这种带着点火气的茶叶。正常来说,这种天气在北方最适合用碳火烤羊肉,要的就是油脂里隐藏的碳香木香。岩茶烘焙过,即便存放过,也依然有淡淡的烟气,可以想象为液体烤羊肉。可以这么想,但不好对朋友这么说,否则下次就只会招待我喝茉莉花茶,而且是高沫。喝完茶???到了晚餐时间,有我最喜欢的红烧萝卜炖牛腩,这时候我的心情终于从平静中生出了一点点伤感。即便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即便每次我来都要专为我烧一次,但是我吃了几口就停箸,感觉已经饱了,多一口都吃不下去。下雪天很难得,美味的牛腩也很难得,但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胃口。而真正让我伤感的还不在于此,而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年轻时那种纯粹的饥饿感,那种从脊椎发出的饥饿感,像是要张开肋骨,把面前的一切都包裹进来然后加以消化。现在经常是在不饿的情况下吃饭,只因为到了点。也经常是在没醉的情况下停杯,因为感觉已经顶了。只有眼前这初雪,没完没了地下着,就像是不会厌倦,不会疲惫,也不会有尽头。后来我们推开房门,去雪地里站在聊了一会儿天。漫无目的,毫无主题,我想主要原因是下雪天空气凌冽而新鲜,而且空气冻得发脆,讲话的时候全不费力,但是声音又变得非常清晰。我有个猜想,大家喜欢在雪天里站在户外哆哆嗦嗦聊天,很可能并不在意聊了些什么,而是为了欣赏自己的声音。那种高解析度的质感,一年到头也不会感受到几次。约好明年见之后,我就告辞回家。一路上我半开着车窗,看窗外的树林带着积雪从我面前掠过,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不断颠簸,雪花也不时卷入车内落在我的头上脸上,我就感觉要有一点背景音乐就好了---车窗外刚好是一段长镜头,我的人就在《路边野餐》这部电影里。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电动摩托并没有因为路面结冰而减速,飞一般从车子边上掠过。我就瞥见了一点黄色的反光,毫无意外,那是一位外卖骑手。这一下子,我突然开始听到音乐响起。题图标题:《不想上班》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Santa fishing on a ice lake --sref 1890449617...

第一场雪

5 days ago

记录一下这个冬天第一场雪,然后我发现黑白照片看起来是要艺术一些。 文章原文

盲盒、黑盒以及错误

5 days ago

今天据说北京有初雪,气象台报告是中午开始,我在手机上的系统天气软件则说是晚上 23 点下雪,概率只有 25%。看到这些差异,我内心的那些不愉快回忆再次四下泛滥。这对于我而言其实是个老问题了。自从我开始修我的气象学专业,就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下雪不下雪,究竟是看看冷暖气团各自的势力大小,测量计算一下相对强弱就可以做出判断,还是说下雪取决于今天中午有没有多一户人家掀开锅盖,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带来的微小扰动决定了一切?同样的问题,放在世事上也同样成立---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一件事的成败?同样是战况胶着的滑铁卢战役,究竟是双方军团的士兵人数对比,火力总量对比,以及战术上的获胜概率差异,决定了法国人的败退?还是真的和野史说的那样,只是因为拿破仑突然痔疮爆发,无法继续骑在马上指挥战斗?如果觉得这些例子太遥远,那我还可以换一个:你觉得一个孩子能否成才,是个人素质、家庭环境、教育条件就能确定,只要这三项都过关,最后怎么都能成才,还是说这些条件大多数人家都有,一个孩子成才可能和他父母反复强调饭前便后要洗手因而养成的自律有关?或者是孩子从小睡前故事讲的都是科学家和发明家的传记?我不知道答案,思考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头疼,想得越多,世界就越发陷入迷雾深处。最近我看到一句话,它让我深受启发:为什么程序里的 Bug 永远改不完?因为程序是真实的复杂世界在更低维度上的投影,它永远是粗糙的,永远是简化的,问题是它总要在真实的复杂世界里运行,于是 Bug 就不可避免。看不懂这句话没关系,我可以用我的理解翻译一下:真实世界复杂而多变,我们是观察者,我们是分析者,最终我们也是探索者,试图通过观察分析学习,从中找出规律,然后利用规律达成我们想要的东西。然而,我们的所谓的规律只是真实复杂世界的总结和简化,在总结和简化的过程中,肯定要损失掉相当一部分。因此我们的规律就不总是灵光---现实总是更复杂,更有弹性,拥有更多未知的变化,规律就是一把固定的钢尺,不是每一次都能测量成功。为此,我们要不断修正,不断打补丁,确保规律还能用。再简化一下,那就是世界同时是盲盒和黑盒。盲盒的意思是它有很多不确定性,相同的条件,相同的行为,产生出来的结果却彼此不同。黑盒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事情的开始是什么,也能看到事情的结果是什么,但是对于中间这一段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何发生的作用,却只能靠猜。然后靠这种猜测,也就是假设我们发现的规律,还要用它去开新的盲盒。比喻永远都是美好的,缺点就是并不能解决问题。世界是黑盒也好,是盲盒也好,是我们只能在更低维度上利用投影去理解也罢,并不能回答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但思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总能在不经意之间带来一些副产品,而那些副产品有时候比正确答案还要好,还更有价值。假设你也接受了黑盒盲盒,还有投影这一套说法,那么它们会立即带来一个结果:你不再在乎自己的错误了。生在东亚社会,说错话,做错事,一直都是每个人心头的阴影。从幼儿园到现在,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避免出错。不止于此,通常来说我们会把犯错和生病视为某种应该感觉羞耻的事情。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既不出错,也不生病,可以年复一年精准地种植小麦和水稻。但是根据刚才的分析,我们可以推论:错误是难以避免的。小时候的大人,成年之后的他人和内心里严厉的自我,都在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出错,但如何做到呢?哦,你认真一点,你用心一点,你努力一点,这些话我们经常听到,意思是错误都是个人责任。一旦出现,意味着个人随意、敷衍、懒惰,是个个人品格问题。那么,类似的话重复了几千年,为什么还要继续说呢?这是人性的冥顽不化,还是说这种看法和做法本身有问题。我个人倾向于后者,有错误就要抹除,有错误就归结于个人,归结于个人品格,通过批评指责的方式去纠正,我认为这样的想法和做法是缘木求鱼,根本无济于事。从黑盒-盲盒-投影理论出发,有错误首先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错误之所以会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当事人根据真实世界建构起来的规则有问题,投影不准确,或者投影无效。因此,能够解决错误的方法不是修理人,而是修理规则,修理内在投影,修理人在心中对于这个真实世界建立起来的模型。这一部分如果不改变,那么相同错误就总是会发生,怎么强调个人品格,它照样会发生。这样的话,面对错误的态度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从「我的人品是不是有问题」,转变为「我的理解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所谓的人品或者性格很难改变,短时间内也无从下手,但个人理解的修正却要容易得多,也中性得多,因为不大涉及到自我评价,也就没有多少内心抵触。回到一开始举的那个例子。当人们查看孩子考卷的时候,问「为什么你总是那么粗心大意」,我觉得毫无帮助,也毫无意义,就是个情绪发泄。但如果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你当时是怎么一种状态」---我倒觉得起码是个有价值的开始。能够回想起思考的过程,意味着可以窥视孩子内心里那个粗糙的投影模型是如何建立的,它存在着什么问题,为什么和现实触碰时会失效。从较为积极的方面来说,如果我们接受错误是一种必然,我们用修正世界投影形成的那个模型的方式来纠正,那么错误就会变成有益的存在,人们也就不需要终生活在避免错误逃避结果的阴影之下。古语说:「闻过则喜」,那我当然要追问一句:喜从何来?如果仅仅是因为一种道德自省,那它就和大多数人关系不大,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君子,都是圣人。但是,每个人做一下拼模型游戏,这是大有可能的。写到这里,北京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一切刚刚好。题图标题:《能给我吃吃吗》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a...

但朋友在乎

6 days ago

即便是那些和我相处了十几二十年的朋友,大家的意见也经常无法统一。不单是意见、观点,甚至有些时候在生活方式、价值观上也会存在很大差异。后者都是大词,用大白话来说,那就是大家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但还是可以做朋友,前提是别去点评,别去教育,只要朋友的在乎没有伤害到他人,那就由得他去。至于说我喜欢,我赞同,我认为是正确的,这些东西没那么重要,不需要改变和纠正对方,更不需要对方一定接受。比如说我和朋友们经常在对某部电影的评价上不一致。不一致后面是审美差异,也有专业差异和理解差异,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强求一致?大家都是成人,又不是必须手牵手去洗手间的中小学女生。无非是说谁更坚持一点,比如说我坚持认为电影《路边野餐》很好,《大佛普拉斯》很好,但我的一位朋友去看过之后回来破口大骂。而我继续坚持,也尊重他的个人感受,不喜欢就不喜欢,无所谓的。在这种事情上,坚持到底的人始终要占便宜,因为你的坚持会让别人好奇,好奇就想去了解,而且是反复尝试了解,最后我朋友说电影好与不好咱们就不讨论了,但是看完之后会忍不住不时回想起来,这一点是真的---那我还要求什么呢?当然,这里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不大在乎我的审美,尤其是在朋友面前。赞同或者反对,对于我没有那么重要,那不是我的个人核心。换句话来说,我的个人核心没有那么大,朋友也类似,那么我们之间发生摩擦和碰撞的机会就很少。以前我经常开玩笑说,男性之间能不能做朋友,可以在一开始做一个小实验:大家看一堆妹子的照片,如果彼此喜欢的类型完全大相径庭,那就可以做朋友,因为不至于在将来打醋架,弄得头破血流。这就属于双方可能会极度在乎的部分,属于各自的核心部分,最好不要发生碰撞。反过来说,这么多年里有那么多人从我身边经过,为什么没有成为朋友?那多半是因为我感觉他们的核心体积太大,稍微不慎就会发生剐蹭。在对方那里,我多半也是这样的情况,而且不止是剐蹭,很可能对方感觉到的是穿刺和切割,那就根本做不得朋友。因此,大家能成为朋友还是挺难得的事情,世间哪里刚巧找到那么两个人,彼此核心体积相互适配,完美避开对方的刺,把剐蹭几率降到最低?也正因为这样,那些朋友身上的「刺」,也就是朋友真正在乎的部分,最好不要去碰,更不要去拔,要时时想到你可以去偶尔调侃这些刺,那也是朋友因为亲近而给予你的特权,对别人的类似行为可不是这样。每个人都是一枝玫瑰。在他人眼中,有些人更多看到花,而有些人更多看到刺。我们做朋友的,更多看到的肯定是花,但也留神那些刺。朋友在世间和他人相处,有的人遭了许多次刺伤,有的人却经常感觉到花香。在受伤的人眼中,朋友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但在欣赏花香的人眼中,朋友则是成色十足的好人。这两样都可能是真的,但也都不全真。那我个人怎么看这件事?我真心认为朋友就是自己的福报。不止是福报,而且是今生福报现前。因为我们之间有良好的缘分,因为朋友是我的福报,所以我眼中总是看到他们玫瑰花的那一部分,看到他们朝我盛开。而他们玫瑰花刺那一部分,不会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部分,看到了我也不是很在乎。这种美好在他们身上,也在我心里,看到他们于是我内心的美好就被激发出来。反过来说,如果我第一眼就看到刺,那么刺就在我心里,对方就是我的业债,于是我任何其他的东西都看不到,都不在意。既然我认为朋友是个人福报,那么即便我个人再怎么不在意,我也在乎他们的在乎,哪怕按照我的观点来看,这些在乎我并不认同,甚至还认为有些好笑。我尊重他们的在乎,就像是我必须接受一支玫瑰花,连带所有的花、叶、刺和茎杆一样,不能挑着来,不能带着剪刀去,那是爱上了镜子中的面孔,夜灯下自己的影子,这样的人不应该有朋友才对。和刺相比,更重要的是花的这一部分。能让自己看到花,意味着这样的人可以激发你内心中美好的那一面。而面对朋友的时候经常看到刺,甚至经常想要拔刺,我认为大家在一开始可能就有问题,可能就根本不应该开始。题图标题:《小仙子》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A tiny cute Fairy sleeping in a oversized glowing...

他们的互联网

7 days ago

昨天不断有朋友转发《我们正亲历一场漫长的告别》这篇文章给我,理由呢?理由是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然后还有我当年说过的那句话:「网人绝不浮出水面,互联网就应是自由、平等、资源共享之地」。感觉像是什么呢?像是 90 年代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纸或者电视上,然后大家就要围过来,用小棍儿戳一下,问:「喂!说话!是你吧?你知道了吧?」说实话,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所以只能用网上蓝战非的绑架亲历小作文截屏作为回复,把里面的关键部分用红笔标注,然后加上一句话:「出名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人抓起来先撸出蛋白质,然后再用身份证撸完所有的网贷。」我理解朋友们的想法:「我们的互联网」正在变成渐渐隐去的背影,看到我的 ID 时不胜唏嘘,唏嘘青春不再,唏嘘时光匆匆,唏嘘登到边缘。而我没有类似的感慨,之前的文章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的观点:1、互联网永远是年轻人的互联网。2、互联网永远是当下的互联网。3、我们和我们之前的世代正在离开舞台正中,无论是现实意义的舞???还是网络上的舞台,正在从主角变成配角,从配角变成龙套,从龙套变成观众,大家要习惯并且接受这件事,学会在台下嗑瓜子吃爆米花。在网上随便放个屁,就会成为媒体热议的头条,这种感觉多爽啊?你看什么,那就是文化版要讨论的问题。你喜欢什么,那就是社会现在的流行风向。你感觉到不高兴了,那么就要展开《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不高兴》的全社会大讨论---这就是年轻人的特权。位于世界中心,一切围绕自己旋转的感觉真棒,不是吗?但它会过去的,首先你不会喜欢 labubu,其次你喜欢 labubu 也没人理会,最后你批评 labubu才有一点点关注,所以老登脾气大多很糟糕。前几年我也伤感,我熟悉的网站一个个关闭,我熟悉的网人一个个陨落消失,我也会写那句万能金句: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远去。现在我已经痊愈,再没有了类似的情绪。这是因为我理解了一切都是配套。因为我们年轻,所以有了和我们这群年轻人配套的「我们的互联网」。但这不是授予,不是拥有,只是租借,而且只租给当下的年轻人。年纪到了,就要还回去。不止如此,并不存在中年互联网,老年互联网,「互联网永远年轻」这句应该从字面理解才对。为什么没有?因为社会是公平的。年轻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严重过剩的时间、精力、胃口,以及过剩到蔓延整个街区的自我意识和性欲,放在社会上就会危害,到处都是石楠花香。互联网刚好可以承载、消化、释放这些过剩的玩意儿,所以它们之间是彼此配套,相互成就的关系。现在脑满肠肥、挺胸叠肚、踌躇满志的一个个,时间不足了,精力不够了,胃口不行了,自我意识经过社会的毒打屈服于现实主义了,一夜七次郎了变成了肚皮拱两下意思意思得了---这是在现实里得到了太多,拥有了太多的征兆,那为什么还要一个专门服务自己的互联网?当年觉得互联网精彩,那基本上是因为荷尔蒙闹的,一个人饥肠辘辘、泰迪附体又没有多少钱,那时候看什么都新鲜,都有趣,于是乐子最多,过得也最精彩。我就问一个问题:猫扑也好,天涯也好,凯迪也好,西西河也好,西祠胡同也罢,当年但凡你有个赚钱的门路,你会每天在上面刷十几个小时?你当时究竟刷了个啥?刷的还是寂寞吧。那么反过来我也可以继续问,今天众星捧月、鲜花着锦的互联网,看似一切围绕着年轻人转,那它的另外一面是什么?和过去有什么不同?我和人认为今天的小朋友和我们当年完全一样,也是在光着腚转圈跳舞呢。那我伤感什么?那我不忿什么?既然腚已经失去了光泽,失去了弹???,失去了粉白色,已经日渐向下耷拉,就不要再露出来,也不要再跳舞,否则社会危害性也很大,完全是生物武器级的攻击。以前我经常问一个问题:那些在网上和我一起玩的网友,后来都去了哪里?后来我不问了,因为答案很简单,人家有了自己生活,谁还继续跟着你光着腚转圈啊?年轻人到了一定阶段就会从互联网出走,进入真实的生活。一旦背起了房贷,背起了车贷,奶起了孩子,就没什么时间精力继续上网了。青春期会结束,个人的互联网时代也会结束。「我们的互联网」这个概念是短暂的,更长久的存在是「他们的互联网」。我很高兴在「我们的互联网」时代里,和我相同世代的人一起玩耍过,创造过。当「我们的互联网」变成了「他们的互联网」时,我也没有什么遗憾,没有太多伤感。因为到了一定年岁,甚至连「我们」这个字眼都变得不再重要。坚硬的现实告诉我:没有我们,只有我。一切都会散场,餐厅会散场,酒吧会散场,集市会散场,电影院会散场,演唱会会散场,互联网当然也会散场,甚至人生也会散场,散场发现之前的热闹都是假的,事实上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我从昨日的互联网世界继承了「和菜头」这个 ID,在今日的互联网世界里它就是它自己而已。集合名词概念对于它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无法帮助它每天画几张图,「我们」无法帮助它写完一篇文章,它之所以还继续存在,只是因为它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有它自己的事情,它要完成它自己而已。对了,它还得帮助它背后的那个人卖菜,卖菜才能充值网费,让它持续存在。AI 冲击重要吗?短视频冲击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重要是因为它们变成了今天互联网的基石,一切缤纷的显现,个人的机会,都建筑在这些基石头之上。但它们也不重要,因为自己想做什么是纯然个人的事。只要还想做,还乐意做,那就总是可以继续去做。然后,因为你那么去做,你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存在方式,自己的存在状态。没有任何人规定,必须站在互联网舞台的正中才行。也没有任何人规定,舞台必须跟着自己走才行。是的,互联网上永远有热闹,永远有关注,永远也有这样那样的机会,让人忍不住想要跳上去,跟上最新的节奏,跟上最新的队形,为此愿意接受一切新规则,新玩法。而我一直很喜欢东晋大将苏峻的一句话:「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东晋时除了山头廷尉这个典故,还有「新亭对泣」。面对今天的互联网,总有人忍不住感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而我也很喜欢王导当时给出的棒喝:「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不是出水就是出蛋白质,这也未免太二极管了。题图标题:《在雪山下》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去海边

8 days ago

现在我想去往海边,看冬天的海蓝绸缎一样在太阳下闪耀,看远处一条渔船一动不动,远离北方萧瑟枯败的冬天。大海排在第三。他们说首选是雪山上的岩洞,他们说其次选择森林中的树下,他们说其实海边也很好,在静默中可以很容易看见无边无际的空。但是要远离荒废的屋宇,巨大的岩石,原野上的孤树,森林的尽头,大地上的土坑,因为那里是非人所居。我去过冬天烟台的海,那里阳光灿烂,平静的大海从海滩一直铺到天边。我去过冬天青岛的海,那里怒浪滔天,仿佛要把防波堤撕碎。我还去过冬天深圳的海,三亚的海,南方的海在冬天依然温暖,暖风可以一直吹到骨头缝中,将寒意驱散。那里到了冬天依然绿树成荫,鲜花盛放,空气里全是湿润,遇见冰镇啤酒的外壁就凝成水流下来,人躺在海边沙滩椅上感觉自己正在痒酥酥发芽,冬天则在飞快离开变成一个遥远的梦。不过和收拾行李,订购机票相比,我有一种更为简单的方法,那就是想象一片大海,只在一念之间它就浮现在我的面前。它的前面不会冠以任何地名,在地理上也从未存在过,但是它具有大海的一切特质,却不受天气、交通、游人、摊贩、日程表的影响。我认为这是一种能力,而这种能力经常被人们忽视。我们的心经常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想去这里,想去那里。然后我们把所见所听所感的一切一股脑往心里塞,一直塞到厌倦出现都停不下手来。但是我们极少反过来做,一样接着一样,从自己的心里拿出东西来,放在自己眼前,让它们舒展开来。当我说我可以在一念之间在眼前浮现出一片大海,我的意思是说,在人的心中可以放得下整片大海。你可以想见,其中还放了多少东西。那么,你都逐一检查过没有?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经常检查我心里的那片海,我经常前往海边。对于我而言,我不认为那片海是想象的产物,我认为它就是大海。甚至当我还是个孩子,只在内陆迁徙,从群山去往戈壁,从未见大海的时候,那片大海就已经存在。当我去烟台去青岛去深圳去香港去三亚去戛纳去尼斯的时候,是那片海在现实世界中展开,否则,既然每一处的海都不一样,风景颜色气味完全都不同,我为什么会认为它们都是海?因为我有一片真正的大海。年轻的时候,我在海边待不了多久就会跑,也极少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欣赏风景。现在我去到海边的频次越来越高,我待在海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大海能维系多久,取决于你的心力能够平稳地维持多久。当你注意到呼吸时,大海的波浪也就开始用同一种频率起伏。当你的念头升起时,天空就会起云,海边就会起风。如果你心情美好,那么你会看见晴天的大海。如果你心情阴郁,那么你会看见阴天的大海。如果你心藏愤恨,那么你就会看到海面破碎,天边有风暴在酝酿。所以,任何时候我想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我就直接去海边,那里的风景会告诉我一切。我最喜欢的景色是见到无风的静海,大海和天空相互辉映展现出一种澄澈空灵的蓝,没有风,也没有浪,在大海之上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空,我的心也变得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渐渐的,我不在海边,我不在海中,我也不在海的任何一处,剩下的只有澄澈透明无瑕的空,无分你我,不停闪耀着微光。北方的海不是我的都市出路,南方的海不是我的冬季救赎,内心的大海是我的栖息之所。也许,你也可以试试,试试去看看自己内心里的那片海。尤其是你不停地往内心放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在放了那么多年之后,你应该看看是否还能展开一片海,你应该试试能否还能在海边坐下,然后,也许你可以回来告诉我那片海的颜色,以及你所见到的风景。题图标题:《这是什么味道》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Santa Claus is eating Sichuan hot pot happily...

与他人相处的三个假设前提

9 days ago

个人感觉微信公众号近期应该是改变了推荐算法,于是激活了许多沉睡读者,苏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留言,尤其喜欢在留言区指点其他读者。我个人觉得这样做很不好,因为读者来这里留言的主要目的是和我交流,那么我对某一条留言做回复,这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互动。但人家没有表露出要和其他读者互动的意愿,尤其是没有邀请谁来点评自己的人生,这样横跳出来一个人,说上一番话,就显得尤为奇怪。那我就要问一句:您给出这些指点,这些建议的依凭是什么?我建议读者阅读,我建议读者写作,我建议读者听音乐,那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相对来说,这些事我还做得比较娴熟,所以我会在留言里给出一些我的个人看法,回应读者的提问。问题是很多人在这里,不是医生却可以给人开方,没穿别人的鞋但是教人如何走路,而且上来就喜欢彻底否定别人目前的想法和做法,这是凭什么呢?就因为您是好人,您是好心?这里我想谈一下与他人相处的三个假设前提,不是答案,不是指南,只是一个参考,我写出来只是让人想一想。1、假设他人的智力和自己相当,对方当前面对的问题之前已经经过详尽的思考。这样假设的目的是为了避免满足自身的虚荣,把一切问句理解为证明自己更聪明的机会。类似「你看看有没有开电源」、「试试重启一下机器」之类的机灵就不用抖了,人们遇见的问题里没有那么多漏可以给你捡。即便真有漏可以捡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捡漏并不能帮助你通过分析在复杂现实下抽丝剥茧找出答案。2、假设他人目前的处理方???已经是他们认知和能力范围内的最优解。对,这个世界上不止一种解法。但凡有一种解法,就一定存在某种更优解法,从中可以获得这样或者那样的好处。但我依然倾向于对方不那么去做的理由并非是懒惰或者愚蠢,而是条件不具足。同时,我还认为这里存在着一条常识:你能听到的,都是他人可以对你言说的部分;而对方没有办法对你直言的部分,可能是他当下问题和处境的根源。所以,你建议一种更好更优的方案,它们非常好,唯一的问题是在对方那里不成立。你觉得对方的处理方式愚笨不堪,那是因为你没有意识到那是对方在诸多限制条件下能够拿出来的最佳方案。我们最多能够出言去补,但最好不要彻底去颠覆,因为沉重并不在你我的背上。3、假设对方陈述个人问题,或者描述个人困境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得到解答,而是为了得到倾听,得到肯定,得到鼓励。当我还是个天真的理科生的年岁,会自动为每一个问号找寻一个答案,为每一个困境找寻一种技术手段加以解决。好像这么做了之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敞开的口子,满意于自己今天又成功封了一个口。这种想法和做法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天真的想法:所有问题都有个答案,所有困境都能找到方法和出路。真是这样吗?现在我认为世间有太多问题根本没有答案,遑论好答案坏答案。世间又太多困境根本就是无解,除了接受承受忍受之外,任何动作都会带来更多痛苦。人们愿意对你说出口的很多事情,本质就是无解。别人也没有真指望在你这里获得某种启发,甚至是获得答案。很多时候人们的心理很简单:太苦,太难受,希望有个人听听,有人能听见就好。为了有人愿意听,人们会习惯地把陈述包装成提问方式。这不是真正的提问,这只是一个请求罢了:陌生人,请你停一停,且听我的话,因为它们在我心里烧得实在难受,请你用耳朵为我带来一丝清凉,让我在倾诉的时候能有片刻心安。在这三个假设前提之下,我们再开口说话,再去和对方相处。以上这三个假设,是我写作二十多年,和网友以及读者数以万计次互动的感悟。我觉得我可以说这个话,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许多次误解、失望、不欢而散,然后我终于学会了去听,我终于学会了凡人皆有限度,我终于也学会了把自己的头脑放低放平,学会了始终坐下来保持平视然后再开口。我觉得沉睡读者大概率是看不到这一篇文章,因为他们从沉睡中被唤醒,匆匆跑来指点一下然后又会匆匆跑远。那我觉得冬兵还是继续休眠为好,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休眠仓的玻璃罩上贴上一张字条,上面手书八个字:「莫失己道,勿扰他心」。题图标题:《桑塔烫火锅儿·闻香识麻椒》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Santa Claus is eating Sichuan hot pot with...

12月7日补记

10 days ago

今天中午时间太紧急,我实在来不及写完文章再出门,所以就用了一篇旧文抵挡一二。刚刚回到家坐下来仔细想一想,觉得这么做不是很好,很多大师都曾经明确地指出过:当日的功课在当日完成,不要拖延,不要对付,哪怕就只做一次呢?因此,哪怕我写一个字的一篇作文,如果的确是在今天写,如果的确是在今天发,那么也维系了宝贵的相续,没有让它轻易中断。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我能说的部分可以用一句话讲清楚:今天不知道我的安排会那么满,一个选择是去朋友家喝他的好酒,今天也是我本周的红酒日;一个选择是和另外两位朋友去看第四代住房,一种很古怪的中年乐趣,没事去看漂亮房子。因为红酒日约定在先,所以我推脱了看房日活动。但最后我哪一个都没有去,而是乘坐一个多小时车,陪另外另外的两位朋友去远郊参加了一次超度法会。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汉传法会,第一次在现场听到美妙的梵唱合音,然后,磕了我有生以来最多的头---以往都是个位数,今天一家伙干到了两位数,甚至可能是三位数,毕竟磕到后来整个人都麻了---现在我全身躯干部分的肌肉都还在酸胀,不时自行颤动。中年就有那么神奇,就会有那么神奇的周日。和朋友小口小口吞下杯中的红色酒液,各自播放自己最喜欢的歌单,上句不接下句随意地聊天,一起漫无目的地消磨一个周日下午的时光,我认为这是中年的福利,要凑齐其中哪一点其实都不容易。和朋友去看一套漂亮房子,看朋友幻想住在这里的生活,看他安排未来我坐哪一个沙发,面对哪一扇窗子,我虽然不能理解这种对建筑物,对于实际拥有的狂热,但我依然喜欢在朋友身???看到憧憬,看到幻想,看到难能可贵的热情。热情在这个岁数变得越来越奢侈,我也很高兴在这种奢侈之中专门为我留了个位子,一扇窗子,以及长方形的一片风景。而超度法会在酒杯垫下面,在新房的地板下面,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未必一定是法会,应该这么说---都有一张黑色的纸牌,纸牌上画了一个银色的骷髅头,一种生命的真相,到了这样的年岁会越来越频密遇见的真相。它不是那么让人喜欢,也不大可能让人感觉愉悦,我们用酒杯,用音乐,用漂亮房子,用健身房杠铃,用一切能想到的东西覆盖在上面,努力不要让自己看见。但它就在那里,就像是黄昏时分无法隐藏的无处不在的暗影。最后我选择连续爽约两次,既没有去喝酒,也没有去看房。因为直面真相的那一刻并不好受,还好我已经经历过了,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的存在也许会带来某些让人安心的成分。我想,这大概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唯一好处。生命里有很多鲜花美酒,很多风和日丽,但也有那种不得不硬着头皮强咽苦涩果实的时刻。有人先品尝过,感受过,那么这个人即便只是站在一边,也会让正在艰难吞咽的人感觉好一点。而且,这个人的存在多少会带来一些信心---一切终将都会过去,生活还将继续下去,依然还有热爱和活力存在---既然有人能够做到,那么自己也可以同样做到。站在我的角度,我不觉得这是自己做了一件善事,累积了一点功德。又或者是体现了一点情谊,实践了一回慈悲。我的感觉是全然的欣喜,因为我不是那种在酒杯下藏牌的人,不需要藏,我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糟糕的事,不幸的事。生命里总要经历这一遭,一旦经历过,人就会发生蜕变,变得更加成熟,更加真实,有些时候甚至会引发真正的思考---这是值得欣喜的事,看到生命的变化,看到对待生活对待自身态度的变化,这就很值得欣喜。生命又不是只能通过不断加糖,不断获得而变得成熟,变得丰饶,品尝苦味和感受失去同样可以,同样可以增加生命的厚度。直面真实,我认为永远是一件好事。陪伴朋友经历这种转变,陪伴朋友直面真实接受实相,我也认为永远是一件好事,甚至应该觉得开心才对。如此,在下一次一起漫无目的消磨漫长的下午时光时,我认为那杯酒会更动人一些。下一次一起去看一套设计极度宜居的漂亮房子时,我认为大家也许会稍许超越世俗的层面去欣赏它。对,依然还会有很多品酒的时候,依然还有许多出游的时候,但我们也许会更加专注在那一刻的感受上,专注在相聚的那些时光上---你看,黑色纸牌也不是一无是处。就像是此时此刻一样,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我很高兴自己能够再更新一篇文章:在这一天里我经历了一些事,然后我继续回来做我自己的事,而且并不紧张并不焦虑并不难过,始终怀着欣然的心情。题图标题:《遇见蝴蝶》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A curious cat stares at the butterfly that...

写给朋友

10 days ago

马上我要去见两位朋友,在他们遭遇中年时候难以避免的那些事情的时候,也许需要找个人聊聊。然后,我想在这这里重发一篇文章,因为也许文章比我的话语更为清楚明晰。《初到中年》30岁生日时恐慌达到巅峰,40岁生日时反而变得平静。因为就可以这样波澜不兴地生活下去,初到中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总是会开始怀疑,过往的一切有什么意义,无非是工作、吃饭、睡觉和穿衣。回想手头的一点点成绩,却又不那么确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电梯里的苍蝇?眼前的风景都应该归功于谁?是因为自己努力扑扇双翼,还是仅仅因为电梯碰巧上行?所谓成熟是知道了自己的限度终于学会无动于衷,不再像年轻时一样冲动。自己不是太阳,更不是天空,曾经以为风吹草,如今才知草逐风。草有草的限度,对大部分事情无能为力,对大部分事情一无所知。可笑的是,需要花费那么多年时光,才能认识到这一点。怀疑能力,怀疑皮肤,怀疑智力,怀疑头发,怀疑眼光,怀疑心脏,年轻人一个个蹦蹦跳跳走着,怀疑他们掌握了自己所不知道的时代密码,所以才会脸上有光。看别人总是觉得轻而易举,看自己总是觉得举步维艰。怀疑自己并没有那么聪明,怀疑自己曾经能够做到的终将无法做到,怀疑时代在礼貌地请自己早些下桌离开。然后是觉得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曾经以为站在现实的坚固大陆上,拥有和未来紧密连接的纽带,驱散了不确定的迷雾,沐浴在自信的阳光里。现在发现自己双手抱膝坐在一小片土地上,漂浮在漆黑的太空里。所有曾经以为坚固的东西都已经烟消云散,所有曾经连接未来的东西都已经一刀两断,只有此刻身下的这一小片土地可以栖居,风从哪一个方向吹来都让人觉得寒意砭骨,需要时时刻刻抵御,保护好手心里的那一点点光。没有怀疑,充满希望,那是因为心念没有转动,只是停留在其中一面。初到中年,心念翻转如电。曾经看过多少光明,此刻就能感受多少阴暗;曾经感觉多少强大,此刻就能感受多少无力。有人曾经说这是必要的过程,非要经过这样的来来去去才能抵达光明澄澈的彼岸。只是身处这样的翻转之中,感觉并不好受,每一面都让自己震惊,每一面也都让人深深畏怖。好在这并非是只有一个人走的路,许许多多人都曾经走过,消失在道路尽头。他们承诺会有成熟和安宁降临,他们也承诺一切都将会平复,他们还承诺最终可以远离怀疑和恐惧,只是无法承诺如何找到最快的路径抵达,找寻道路从来都是自己的事情。他们说,你如何抵达此处,你如何抵达彼处,中间可能需要越过一座山丘。这段路途我才刚刚开始,在不可逆转的人生旅程中,终于可以渐渐看清自己。题图标题:《遇见蝴蝶》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 Prompt: A curious cat stares at the butterfly that...